对个人自述史的几点看法 —— 在政协文史资料工作座谈会上的发言
许多老干部、老教授、老专家、老模范、老战士从轰轰烈烈的人生历史舞台上退下来之后,总结回顾自己的路程,正在或者准备撰写回忆录。这的确是一件对国家、对人民十分有益的好事。多年来,我一直主持由国家教育科学规划课题《日本侵华殖民地教育口述历史研究》和中国近代口述历史学会(美国纽约)资助的《抗战流亡口述历史研究》项目,已经搜集整理出1300多位1890—1934年间出生的老人的口述史。由于这个缘故,我对个人自述史有一些了解。愿意借此机会,谈点个人的看法,供各位参考。
第一,自述史是“一个人”的历史。
自述史是以个人在社会历史上所处的“那一个”特定的“点”为圆心,以个人的感知为半径,述说个人的亲历、亲见、亲闻和喜怒哀乐的历史。——这是我对个人史性质、内容的定位,也是个人史的特点和价值所在。如果偏离了圆心和半径,模糊了本人在社会历史中所独在的“那一个”特定的“点”,都会削弱个人史的价值。——至于这个“点”在别人眼里是否显赫突出并不重要。对于人们共历共知的国家大事,凡非个人从中起独特作用或亲睹内幕者,如国家领导人的更迭和报刊杂志上可以查阅的事件,无需记述,徒费笔墨。个人史仅需回忆政治动荡、社会变革投射到自己身上所带来的个人命运和感受的变化而已。
第二,个人史具有广泛的价值。
1959年周恩来号召60岁以上的政协委员记下自己的经历、见闻、掌故。新加坡建立了专门的档案馆,收藏包括小市民在内的所有人士的自传。上海市正在进行《上海口述历史》的调查工作。著名经济学家费孝通《江村经济调查》以经济人类学的视角利用了大量亲历者的第一手资料。张乐天《人民公社制度研究》采用了他的家乡浙江省海宁县联民村许多普通人的历史记忆,以历史人类学的视角,分析当时农民的经济状况、收支记录。这些事例说明,个人史具有广泛的价值,应当受到人们的重视。人是被历史和社会所捏造的生命体。任何个人都是社会人。只要写出了真实的自我,就会反映出时代的特征和烙印,反映出社会生活和政治,反映出同一时代的人所具有的共性。多元文化特征的人们的经历必然是一个多元的历史。民风民俗、人情世故、居住环境、工资收入、经济状况、家庭生活、同乡联系、闲暇生活等等,看似无关紧要却往往可以为社会史、民族史、移民史、灾害史、经济史提供重要的资料,具有人类学、经济学、民族学、文化学等多方面的史料价值和认识价值。
第三,个人史的兴盛是大众历史意识的觉醒。
传统史学主要是统治阶级、精英人物的阵地。普通人在正史上没有地位。把历史恢复为普通人的历史,这样不仅可以纠正史料中遗留下来的统治阶级上层人物的偏见,使历史学更全面地反映人类社会的历史,而且可以增强普通人的主体意识。关注于对个人记忆的搜集和抢救,从往事的简单再现到重建大众历史意识,可以促进民主、人道、人权、人性的觉醒。所以说,个人回忆录的兴盛是民众主体意识的表现。作为社会发展过程的社会记忆,大众记忆引起人们对过去记忆和现实之间关系的关注,活生生地存在于现实人们的记忆中的过去,必然能够发挥影响现实和未来的作用。
第四,回忆者应当关心社会给个人留下的烙印。
大众历史记忆的形成过程,过去、现在和未来三者之间并不是彼此孤立的,而是一种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关系。个性与共性之间也不是静止不动的。生活在同一社会环境中的人们的物质生产实践活动和精神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共同的或相似的。毫无疑问,个人的经历记忆是社会的产物,问题是回忆者在主观上应当意识到这一点。否则只狭隘地反映个人的真实经历,把自己的形象投射到相对静止的现存状态中,忽视对当时社会状况的反映,那么,回忆录的历史价值便会大打折扣。个人处于社会大变革、大动荡,处于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东西方文化大碰撞中的经历和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