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个人自述史的几点看法 —— 在政协文史资料工作座谈会上的发言
既是个人的又不仅仅属于你自己。应当说，具有比较普遍的社会意义。
第五，回忆者应当重视对个人记忆、情感、意识、性格的发掘。
历史是由一个个不间断甚至错综复杂的生活细节构成的。法国哲学家保罗•凡纳指出，事件永远不能和事件的参加者和目击者的感知相吻合。个人的记忆与历史事实通常会有一定的距离。有一百个同一事件的参加者和目击者就会有一百种个人的历史记忆。这是不足为奇的，而且往往是个人史的魅力所在。因为记忆是经过主体化和个性化了的历史，是历史在具有个性的人的思想意识中投下的影子，不完全是历史事实本身。共性存在于个性之中。自述史只有充分地展现个性化的记忆内容，才更具有普遍性的价值。因此，在回忆历史时，应当强调“三亲”资料，强调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不仅要重视史实、过程，更要重视对记忆、情感、意识、性格的发掘。
第六，撰写个人史应当努力克服人性的弱点。
毋庸讳言，个人史往往有一定的局限性，人们在内容取舍时可能会自觉不自觉的溢美隐恶。这是人性的弱点给历史打下的烙印。平时，社会上的人很难达到一种自在的境界。人们往往不是自由地生活着而是在社会舞台上进行表演，经常自觉不自觉地进行伪装和掩饰、克制，用社会和他人的标准来约束和规范自己，在不自觉中把自己他化、异化。“七十而随心所欲”，人到老年写个人回忆录时大可不必拘泥。只有抱着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为别人写，而是为了自我解脱自我释放的目的，才能写出真实洒脱的个人史。写个人史最难得的是要像巴金老人那样，撕去面具和伪装，打开心灵的门窗，说真话，把真实的自我包括伤疤毫无掩饰地揭示给人们。事过境迁的记忆模糊也许无法避免，但是，凄风苦雨过后的自我升华，狡黠的睚眦必报，用人性的弱点来侵蚀历史，这是无论如何应当努力避免的。
第七，撰写个人史应当坦诚、自然。
真诚地毫无保留地讲述个人的经历，个人的痛苦与欢乐，自己的愧疚与自豪，把内心的苦楚和灵魂的叩问坦白给世人。这是回忆者应当具备的品格和态度。我主张回忆者基于历史事实、个人良知和普通人的思想感情再现历史，而不应当以今天的标准来修正历史的记忆。讲出的细节，体验的感情，刻画的心理，应当是别人不易领会到的。避免用先入为主的观念来筛选历史的记忆，尽力减少先入为主的价值判断。理性归纳和概括性的敍述往往是用今天的价值观、思维方式过滤历史，人为的加工可能已经漏掉了许多有价值的历史信息，失去了许多生动有趣的生活细节，甚至使历史失真。所以我提倡撰写回忆录宜平实自然，从内容上保持记忆的原始纯粹，敍述上也不必过多的涂饰渲染。
以上心得，是我多年来搜集整理个人回忆录形成的几点体会。承蒙各位抬爱，借此机会与大家交流。但是，一旦归纳成条条，就有些说教之嫌，敬祈各位前辈见谅。我认为，除了自述者本身的历史地位是否独特、人生经历是否丰富之外，一部个人自述历史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上述这七个方面所决定的。我也知道，要真正做到这些，其实是很难的。起码我本人就很难做到。一方面由于我对“文化大革命”还心有余悸，难以做到无私无畏，畅所欲言；另一方面，长期形成的思维定势，僵化的思想早已经失去了飞翔的力量。
如今，名人传记很畅销。名人有场效应，名人有神秘感。其实，物伤其类，普通人的历史，小人物的历史，和我们的生活、感情更贴近，读起来更亲切，同样会饶有趣味。我读老同志的回忆录时的感觉，就是如此。因为岁月流逝，洗去浮华，我们都更关心人，关心人本身，关心人的命运和内心感受。在阅读时，我不自觉地把自己摆进去，反复地对比、印证、检讨、反思、叩问，生发出许许多多的回忆和感慨，恰似一江春水夹带着落花流英、泡沫木屑汩汩流淌，时而平静舒缓，时而曲折往复，时而澎湃汹涌……可以说，简直是难得的人生享受。因此，各位的回忆录完成之后，我愿意做第一读者认真拜读。我将以此为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