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岁月的冲刷、风化、磨蚀,因每个人当年所处的地位和此后的经历、环境的不同而显示出差异。有的老人尽管经过几十年的拼命挣扎,仍然跳不出原点,抹不去伤痕。在叙述往事时,青少年时代所接受和形成的那一套价值体系,经常不自觉地在认识层面、意识层面或者潜意识层面上流露出来。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口述历史不仅保存了客观事实本身,而且保存了奴化教育残存在受教育者精神上、思想上、认识上和感情上所造成的影响。比如,培养对日本扶持的伪满洲国的认同感,对日本的敬畏感、亲近感,这是日本侵华教育着力最多的地方,有些老人至今仍未能完全摆脱,在不自觉中就流露出来。通过这些“记忆的化石”,读者可以更深刻地了解日本奴化教育对生命、人性、人道、人权的摧残,对灵魂的扭曲,对中华民族精神和中华文化的戕害,因而不仅具有权威性的史料价值和社会认识价值,还具有长存于世的历史文化价值和学术价值。
这些口述历史具有无可替代的宝贵资料价值。既可以从亲历者的生动回忆和具体事件、细节中看到普遍性的社会存在,从而认识日本侵华殖民地教育的全貌和本质;也可以看到殖民地教育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学校、不同教师身上所表现出的差异性和多样性,包括几个当事人对同一事件的不同看法——这与以往单纯依据档案、文献资料开展学术研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途径和方法。这种从教育过程的终端入手以解剖受教育者的心灵和人生轨迹为视角来研究日本殖民地教育的作法,与从观念形态、逻辑概念入手进行研究不同,它是直觉的而非抽象的,是感性的而非理性的,是个性化的而非笼统的,是实证的而非理论的,是记实的而非推理的,是立体的而非平面的,是鲜活的而非僵化的,是充满人情味和有血有肉的。
值得称赞的是,除搜集亲历者的自述史和本人简历之外,课题组还搜集到数千件历史照片和教科书等各种各样的实物。单以伪满洲国教科书为例,他们搜集到的比目前国内外所有档案馆、图书馆保存的总和还要多十几倍。而且有其他沦陷区和抗战根据地的教科书。事隔几十年,中间又经历多次政治运动,能保存下来实在不容易。这些历经多次劫难,散存于民间的实物,从各个方面再现了日本侵占时期教育的实际状况。单单是这些图片本身,就是一部丰富多彩的日本侵华殖民地教育史。这些珍贵的历史图片与口述历史相配合,图文并茂,增强了视觉的冲击力。这是形象化的、直观的证据,读者还可以从这些历史照片中破译出许多信息。
齐红深搜集整理的这些口述史料和实物的历史价值,绝不仅仅局限于教育史的范畴,不仅可以从教育上研究,而且可以从战争、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各个方面研究。他们还收录了每位亲历者的简历。这是因为记忆不仅是生理现象,并且是社会文化现象。亲历者现在对青少年时期教育经历的回忆,并不是当时的记忆原本,而是经过几十年时间的不断修正才形成的。为了便于今后从文化学、社会学等多角度研究日本殖民地教育,课题组还把全部资料和调查研究成果集中保管,准备与社会上具有民族责任感和文化事业的投资者合作,建设日本殖民教育博物馆和拍摄历史专题片,采用多种手段永久保存中国民众的历史记忆和口头文化遗产。